← 觀點
2024年8月8日

國際金融體系碎片化的挑戰——邁向美麗新世界秩序?

當前向新世界秩序的過渡正在重塑國際貨幣體系,導致地緣政治緊張局勢加劇和全球金融結構碎片化。隨著權力轉移和相互競爭的集團出現,全球金融穩定面臨的風險日益增大,對國際經濟關係的未來產生重大影響。這一不斷演變的格局正在挑戰現有秩序,並威脅跨境資金流動的穩定。

1. 引言

正在形成的新世界秩序將受到一系列強烈且出乎意料的影響,國際貨幣體系將因此發生轉變和碎片化。多邊世界經濟已受到多極權力結構的影響,引發了地緣政治緊張局勢,進而導致經濟和金融集團的形成以及鞏固權力地位的爭奪。金融碎片化給國際金融和貨幣穩定帶來風險。

世界和人類的發展已到達這樣一個階段:舊秩序正在走向終結或發生實質性轉變。這一歷史性變化對全球金融體系和金融關係產生了影響。

國際金融體系的碎片化因金融市場不同而具有多個維度,例如證券市場、銀行市場或支付和信貸服務。除金融監管外,它還可能由多種原因引起,包括自然壁壘、市場力量以及制度環境的差異。對其分析應包括其對金融服務效率(包括市場流動性)的影響、對透明度以及消費者和投資者保護的影響,最後還應包括其與整體(全球)金融穩定的關係。從實質角度看,碎片化既可以在全球空間中,也可以在國家和地方司法管轄區的框架內加以觀察和理解。

國際貨幣體系中這些因素出現的關鍵原因之一是,去全球化進程已趕上了近來一直穩步推進的營運全球化進程。

只需列舉近期引發去全球化的事態發展即可。在第四次工業革命時代,新的數位世界作為其組成部分應運而生,伴隨著人工智慧和機器人技術的興起、新冠疫情的暴發、地緣政治緊張局勢的加劇、能源危機、全球通膨壓力、貿易戰的出現、供應鏈的中斷以及俄烏戰爭的爆發。這些進程本身就給國際經濟和政治關係帶來了變化,而多種影響相互關聯、相互強化,從根本上改變了冷戰後相對平靜、沒有地緣政治緊張局勢的環境。

現有世界秩序的碎片化有三個相互強化、在特定情況下又相互削弱的因素:(i)全球政治和地緣政治權力關係;(ii)經濟和貿易關係的變化;(iii)國際貨幣體系運行條件的變化以及對資本自由流動的限制。

2. 全球秩序變化的歷史根源

第二次世界大戰徹底改變了國際權力結構。

1944年,《布雷頓森林協定》在美國簽訂,為建立新的世界經濟體系奠定了基礎。國際復興開發銀行(1944年)、世界銀行(1945年)和國際貨幣基金組織(1944年)相繼成立。這意味著為國際貨幣體系建立了一個受監管的框架,與此同時,美國成為國際經濟體系中占主導地位的霸權力量。美元成為國際貿易的主導貨幣,所有貨幣的匯率均以美元固定,而美元價值則以固定比率與黃金掛鉤。

隨後,1949年,由美國領導的軍事聯盟北大西洋公約組織(北約)在華盛頓成立,簽約時有十二個國家,如今已有三十一個。在這一進程中,美國成為世界霸權大國。世界權力的另一極是蘇聯及其占領的東歐國家組成的蘇聯集團。正如「鐵幕」的形成所表明的,這兩大集團之間的對抗在各個領域日益尖銳。冷戰時代開始,兩極世界權力體系就此確立。

1975年,歐洲安全與合作會議(歐安會)通過、由三十五個國家簽署的《赫爾辛基最後文件》為冷戰的結束鋪平了道路。然而,冷戰最終是在1990—1991年結束的,當時兩德實現統一,蘇聯軍隊從華沙條約國家撤出。

冷戰結束後的時期為全球經濟貿易關係和價值鏈的形成創造了有利的地緣政治條件。國際貨幣體系保持穩定,得到國際金融機構規則和監管體系的支撐,並以獨立中央銀行的貨幣政策為後盾。與此同時,以美國和蘇聯為標誌的這一兩極世界權力體系,主要由軍事力量對比所決定,並直接由其經濟和金融體系所決定,而改變這一體系的發展和努力也時有出現。

在這一進程的背後,有三個因素隨著時間推移逐漸占據主導地位,揭示了兩極世界秩序的斷層線。這導致了多層次國際貨幣體系的出現,其基礎正在新的三極世界秩序中發生變化和轉變。長期以來,美國的全球霸權得到布雷頓森林體系、[1]國際貨幣基金組織(IMF)以及以美元為基礎的特別提款權(SDR)體系的支撐。世界秩序中的三大主導力量——美國、中國和歐盟——之間存在激烈的經濟和金融競爭,美元的霸權地位呈日益削弱的趨勢。

第二個也是最重要的事件是歐盟的建立和發展。過去二十年來,歐盟已成為一個經濟強國;經濟與貨幣聯盟的發展取得成功,歐元區的創建使銀行業聯盟得以建立,資本市場聯盟也取得了長足發展。從經濟和金融角度看,歐盟已成為全球地緣政治參與者,即世界秩序的第二極。

這一進程的下一個要素是,中國與美國和歐盟一道,成為全球政治和經濟參與者。三極世界秩序由此確立,導致了以重大金融和貿易協定為支撐的新型集團的形成。未來的一股新力量將是央行數位貨幣(數位美元、數位人民幣和數位歐元)之間的競爭,這對國際貨幣政策和金融合作將至關重要。

英國脫歐的影響並沒有削弱歐盟特別是歐元區的國際地位,反而使其得到加強。為應對英國脫歐後的形勢,歐盟當局以及歐盟金融中心圓桌會議(世界國際金融中心聯盟的區域分會)所代表的歐盟各金融中心,都致力於提升歐盟金融市場的競爭力。

2022年,這一三極秩序受到俄烏戰爭這一意外的新衝擊。就國際金融合作和碎片化的預期發展而言,這場軍事衝突將產生長期的負面影響——其程度目前尚無法評估。在此期間,許多產品(能源、農產品和高科技產品)的傳統貿易流已經消失或急劇下降,尤其是在歐洲內部,並對金融關係產生了連鎖反應。因戰爭而實施的一些嚴厲制裁(包括對金融部門的制裁)是有效的,但另一些制裁也影響到了實施制裁的一方。

3. 新世界秩序中的碎片化

冷戰後,在正在形成的三極世界秩序中,中國成為全球大國,國內生產毛額位居世界第二。中國經濟政策的核心目標是確保經濟永續成長。所制定戰略的一個重要內容是,將數十年來因大量資本流入而積累的可觀工業過剩產能和資本儲備用於海外。冷戰後,在正在形成的三極世界秩序中,中國成為全球大國,國內生產毛額位居世界第二。中國經濟政策的核心目標是確保經濟永續成長。所制定戰略的一個重要內容是,將數十年來因大量資本流入而積累的可觀工業過剩產能和資本儲備用於海外。

新權力結構中各參與者之間「關係」的基礎是競爭,以確保本集團的金融自主和穩定。新三極權力結構中各參與者之間的國際金融關係不可能完全分離。它們所建立的集團之間競爭日趨激烈,對獨立性的追求不斷增強,而美國則希望維持美元的主導地位。所有這些導致了相互競爭的集團之間所謂的金融戰略分化以及金融關係的碎片化。

2020年簽署的自由貿易協定《區域全面經濟夥伴關係協定》(RCEP)就是這一戰略的一個例子,體現了擺脫對美元依賴的努力,也是碎片化的一個新因素,該協定共有十五個成員國,包括中國、澳洲、日本、印尼和韓國。

可以列舉一長串在過去十年中簽訂的雙邊或多邊經濟、貿易和金融協定,這些協定以某種方式單獨或共同強化了新世界秩序的形成進程。這些協定正在對全球金融市場產生重大影響,加大了波動風險,並表明簽署這些協定的成員國希望減少對現有全球金融體系、尤其是對美元的依賴。

除政治和軍事安排外,過去十年中,金融依賴關係的發展已成為影響力量對比的一個主要因素。其主要手段是向夥伴國家的經濟和基礎設施投資提供(長期)貸款,同時決定此類融資和貸款合同所使用的貨幣。

這些區域和雙邊協定並沒有加強此前的多邊體系。到上一個十年末,世界已分裂為三極集團,即所謂的「戰略分野」。一方是美國,另一方是歐盟,第三方是中國和東南亞地區。這一分野的直接後果是原有金融體系的轉變乃至「解體」。相互競爭的集團的目標是利用各種手段維持和加強其權力和影響力地位。支持這一目標的戰略既包括進攻,也包括防禦。

地緣政治緊張局勢透過多種管道直接和間接地引發國際貨幣體系的碎片化,進而放大了體系面臨的風險。地緣政治緊張局勢可能導致出台限制資本和現金流動的措施,給國際金融關係中的投資者帶來不可預測性和不確定性。此類影響包括近期的金融制裁、限制資本投資的法規以及國際資產凍結。這加劇了金融碎片化,對銀行的盈利能力、流動性和放貸能力產生負面影響。受負面影響國家面對金融衝擊的脆弱性也隨之上升。

4. 全球經濟和金融碎片化的危險與風險

近年來不斷加劇的地緣政治緊張局勢所產生的負面影響,引發了經濟和金融碎片化進程,以及全球金融市場不受歡迎的碎片化,其程度可能威脅國際金融穩定。地緣政治緊張局勢造成的不確定性阻礙了資本跨境流動的條件。對資本流動的負面影響不利於外國投資,造成投資者與東道國之間的緊張關係。國際支付系統可能受阻。隨著穩定性受到動搖,銀行融資成本上升、盈利能力下降,並減少放貸。碎片化風險可能因供應鏈中斷、進口限制或制裁而導致巨大的經濟成本和價格上漲。

不同經濟週期的歷史經驗表明,在危機或緊張局勢之後,會出現雙重效應。一方面,貨幣和財政政策逐步放鬆,資本流動和槓桿不斷擴大。另一方面,危機的教訓將被用作更嚴格金融監管的基礎,從而推動國際合作。碎片化可能對國際貨幣體系的穩定產生負面影響,而國際貨幣體系的穩定對全球經濟穩定和永續成長至關重要。

除去美元化之外,央行數位貨幣(CBDC)的出現也對國際貨幣體系的轉型構成了特殊挑戰。

很快人們就認識到,央行數位貨幣在本國境外的適用性可能成為擴大國際貿易和金融影響力、進而成為全球權力爭奪的工具。全球經濟中的三大地緣政治參與者目前都在積極準備推出各自的數位貨幣:數位美元、數位歐元和數位人民幣。中國是這一領域的先行者,數位人民幣已在實踐中進行測試,其國內使用規則也正在制定中。為減少地緣政治緊張局勢的影響和金融碎片化的負面效應,歐盟認為除了為推出數位歐元做準備之外,還有必要加強歐洲金融一體化。

碎片化可能損害更廣泛的共同經濟政策目標,監管者、監管機構和金融機構需要認識到地緣政治緊張局勢加劇給金融穩定帶來的風險,並致力於識別、量化、管理和緩釋這些風險。多家國際金融機構認為,在正在形成的多極世界秩序中,各大力量尋求優先考慮本國和本地區利益,而此時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需要全球合作。由於地緣政治緊張局勢不斷加劇,需要確保全球金融安全網的充足性,這要求各國保持高水準的國際儲備、發展雙邊和區域金融安排,並由國際金融機構提供預防性信貸額度。

5. 碎片化與央行數位貨幣

在多極世界秩序中,國際貨幣體系的運行——它也可被用作權力集團之間競爭的工具——受到央行數位貨幣的顯著影響。

中國一直走在央行數位貨幣早期實施和試點的前列。由於中國在近幾十年中已成為世界經濟和世界貿易的主導參與者,它一直尋求利用本國貨幣人民幣在國際金融市場和國際貿易融資中獲得影響力。目前已經清楚的是,推出數位美元並為其使用做準備是不可避免的,其實施不僅將對美國金融體系和貨幣政策產生重大影響,也將對全球金融進程產生重大影響。

推出數位歐元的準備工作也在進行之中。

央行數位貨幣的出現及其推出準備並非碎片化的結果,但可能對碎片化的加劇或風險的緩解產生重大影響。央行數位貨幣推出後不久,同意跨境使用央行數位貨幣的央行群體便作為金融集團的最初跡象出現。

這些發展證實,碎片化的國際金融環境、數位時代以及相互競爭集團的出現正在給中央銀行帶來挑戰,要求它們審視貨幣穩定、改革支付系統並發行本國數位貨幣。這些發展還證實,緩釋風險需要更強的國際監管協調。

央行數位貨幣在跨境和國際層面的出現,必將對全球金融體系和權力關係產生影響。

第一種情形是,美元可能保持其主導地位,因為它將比競爭對手更便宜、更易獲得。另一種情形是,隨著競爭對手在圍繞自身組建的集團中使用其央行數位貨幣,美國可能失去其全球金融主導地位,從而導致國際貨幣體系的碎片化。許多國家面臨加入美國或中國主導的集團的壓力,這威脅到安全、經濟成長和金融穩定。鑑於地緣政治緊張局勢已然存在,這種情況發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6. 總結

我們這個時代的重大問題之一是,正在轉型的新世界秩序將如何影響國際貨幣體系,以及將如何加劇其碎片化。這主要是由改變全球力量對比的努力所驅動的,這些努力造成了強烈的地緣政治緊張局勢。

為實現權力目標,此前在全球層面運作的經濟和貿易關係正在發生變化,碎片化隨之出現——它並非由國際貨幣體系的碎片化所引發,而是其必然結果。在改變地緣政治形勢和力量對比的手段中,有軍事政治手段和局部武裝衝突,這些不是我們分析的對象,但我們必須意識到,它們是國際金融碎片化的重要因素。

新多極秩序中的三大主要參與者是美國、中國及東南亞地區,以及歐盟。前兩者不僅希望捍衛其權力地位,還希望加強其經濟、金融和軍事影響力。歐盟的首要目標是維護歐盟及其中歐元區的經濟和貨幣穩定,並加強其地緣政治作用。

瞬息萬變、難以預測的國際形勢對跨境資本流動、資本配置和外國投資產生負面影響。所有這些將削弱銀行的盈利能力和流動性,加劇金融市場波動,加速負面效應的傳導,並威脅貨幣穩定。

世界秩序變化的結果及其所帶來的碎片化是不可預測的。相互競爭的集團本應有興趣維護國際貨幣體系的穩定,並降低國際支付系統面臨的預期風險,但這受到地緣政治緊張局勢和競爭集團權力野心的阻礙。

本文與Ádám Kerényi合作撰寫。

文章全文刊載於匈牙利中央銀行期刊《金融與經濟評論》(Finance and Economic Review):

https://en-hitelintezetiszemle.mnb.hu/letoltes/fer-23-2-e1-muller-kerenyi.pdf

https://en-hitelintezetiszemle.mnb.hu/letoltes/fer-23-2.pdf

[1] 2024年7月將是其創立80週年。

此處發表的文章僅代表各作者的觀點,不必然代表 World Alliance 的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