監督全球審計行業

這是一個關於各方如何就全球審計師監督方式達成一致的故事，其間充滿曲折，涉及眾多參與者，並伴隨著時間上的滯後。它也說明了制定全球金融服務原則是何等漫長而艱難。

可靠的財務資訊之於金融服務，猶如潔淨的水之於生命。

在我職業生涯的前半段，即20世紀80年代和90年代，財務資訊政策的辯論集中於會計準則，即在一個日益無形化、難以用統一且易於理解的方式量化的世界中，應如何編製財務報表。

正是在那個時期，國際財務報告準則理事會在倫敦成立並成為一支重要力量。在隨後的歲月裡，其工作成果逐步被世界上絕大多數國家的政府採納；與此同時，也有其他國家政府繼續支持本國的公認會計準則。此類準則與稅收政策緊密交織，因此希望由本國決定財務報表的列報方式是可以理解的。問題在於，當各國堅持各自的準則時，跨國公司編製合併報表的成本高昂，結果也晦澀難讀，而且無法對單個公司進行同口徑比較。

然而，無論審計機構採用何種會計規則和原則，這幾十年間也出現了一系列驚人的審計失敗。國際商業信貸銀行於1991年倒閉，隨後是1992年的Maxwell養老金欺詐案。這兩起欺詐案促使英國成立了多個全國性公司治理委員會。

美國在1998年發生了廢物管理公司醜聞，2001年又遭遇了大規模的安然欺詐案，並由此導致安達信會計師事務所倒閉；在隨後幾年中，全球「八大」會計師事務所逐步合併為四家。世通公司的倒閉於2002年曝光，同年還有泰科事件。2003年有HealthSouth和房地美事件，2005年有美國國際集團事件，而雷曼兄弟醜聞則加劇了2008—2009年的大衰退。

審計失敗並非只是英美的問題：在法國，里昂信貸銀行的一系列「事件」貫穿整個20世紀90年代，導致數年間累計減記達350億美元。法國法院至今仍在審理由里昂信貸銀行事件衍生的案件，凸顯了欺詐造成的損害何等長久。在義大利，帕瑪拉特140億歐元的虧空於2003年底曝光。在日本，奧林巴斯會計醜聞於2011年為人所知。

經審計的財務報表是經濟體的基礎資訊構件，社會中的眾多主體都依賴於它們。然而，這些重大失敗仍在繼續發生。德國的Wirecard醜聞於2020年夏末爆發，而在此之前整整五年，《金融時報》[1]就一直在發表令人擔憂的文章，並不得不頂住一家大公司所能施加的種種令人膽寒的威脅。

那麼，由誰來管理審計師呢？在大多數情況下，是各國的資本市場主管機構負責會計原則和會計行業的資格認定。出了這麼多問題，這些主管機構不可能不作出反應。

國際會計師聯合會（IFAC）是代表這一私營部門行業利益的全球機構。適用於國際會計師聯合會會員事務所審計師的總體準則，由其於1978年成立的國際審計委員會制定。其理念是，無論一個國家採用何種會計原則，審計師在核實帳目和編製報表時都應採取相似的方法。然而，矛盾之處在於，由一個私營部門機構在沒有公共監督的情況下，為其最基本的公共服務工作制定原則，這在許多人看來缺乏可信度，而且失敗事件接連發生、影響巨大。

2004年，國際審計委員會經過重組並以更具公共性的形式得到顯著加強，成為國際審計與鑑證準則理事會（IAASB）。為配合這一改革，2002年底成立了一個由非審計人士組成、基礎十分廣泛的團體，即諮詢顧問組，為國際審計與鑑證準則理事會提供意見。幾年後，又成立了一個負責審計師職業道德的平行全球機構，並設有其自己的諮詢小組。

在主管機構一方，迫使會計行業接受公共監督的鬥爭就此展開。21世紀初，國際證監會組織（IOSCO）作出回應，組建了監督小組[2]，並與當今金融穩定理事會的前身共同推進。隨後，作為監督小組所提出的國際會計師聯合會改革方案的一部分，監督小組於2005年2月設立了公眾利益監督委員會（PIOB），目的是增強投資者和其他利益相關方的信心，使其相信國際會計師聯合會的公共利益活動（包括其下屬各理事會的準則制定工作）能夠切實回應這些利益。

到21世紀頭十年末，國際審計與鑑證準則理事會及其顧問已使其經過大幅明晰化的審計和鑑證準則獲得主管機構的認可，這些經過公開審議的文本也被納入金融穩定理事會的全球金融體系準則彙編。然而，這一私營職業協會仍掌控著國際審計與鑑證準則理事會會員的提名，這一點令許多人難以接受。一個私營行業自行制定公共準則與其監管者之間的拉鋸仍在繼續。

2020年7月，監督小組對其2017年開展的公開諮詢作出了回應。在金融政策界，這一公告[3]引起了強烈反響：作為公眾利益監督委員會的監督者，監督小組決定提升這一獨立機構的職責。到2023年，公眾利益監督委員會將對準則制定過程實施監督，以確保國際審計相關準則回應公共利益，包括確保這些準則按照其他全球政策制定機構所採用的公共利益框架原則來制定。公眾利益監督委員會必須監督準則制定活動在整個制定週期中遵循正當程序，包括確保審計和職業道德理事會適當考慮並平衡利益相關方的意見。

公眾利益監督委員會的職責範圍將保留對最終準則是否回應公共利益的直接監督，包括在整個制定週期中與各準則制定理事會保持持續溝通。

公眾利益監督委員會的治理職責將包括理事會會員的提名和任命程序，基於公共利益保護各理事會免受商業、政治和經濟等方面的不當影響，以及監督支持準則制定的行政管理工作，包括適用於公眾利益監督委員會、各理事會及工作人員的道德與行為標準。

但這對世界國際金融中心聯盟以及在這些金融中心工作的人士意味著什麼？我們希望，由此形成的會計和審計工作能夠降低欺詐、醜聞和損失發生的頻率並縮小其範圍。更廣泛地說，依賴經審計財務報表的眾多利益相關方應當能夠更加信任這些報表的資訊價值。同樣，對於聯盟的各金融中心而言，進入會計和審計行業的人士應會發現工作環境更有成就感，而隨著世界經濟的不斷發展，金融中心生態系統的核心正極其需要這些專業人才。

在另一篇觀點文章中，聯盟的讀者將深入了解審計師的鑑證聲明，以及它與經審計報表的區別。審計機構提供的這項鮮為人知的公共服務，將在增進對永續發展問題的理解方面發揮尤為重要的作用。

[1] 「Wirecard與我：Dan McCrum揭露一個犯罪企業」，《金融時報》，倫敦，2020年9月3日。

[2] 2021年，監督小組由巴塞爾銀行監管委員會、歐盟委員會、金融穩定理事會、國際保險監督官協會、獨立審計監管機構國際論壇、國際證監會組織和世界銀行組成。

[3] https://www.iosco.org/about/monitoring_group/pdf/2020-07-Monitoring-Group-Recommendations-to-Strengthen-the-International-Audit-and-Ethics-Standard-Setting-System.pdf